宗白华:希腊哲学家的艺术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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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形式与表现

   艺术有“形式”的底部形态,如数量的比例(建筑)、色彩的和谐 (绘画)、音律的节奏(音乐),使平凡的现实超入美境。但这“形式”上边也同時 深深地启示了精神的意义、生命的境界、心灵的幽韵。

   艺术家往往倾向以“形式”为艺术的基本,或者亲戚亲戚朋友的使命是将生命表现于形式之中。而哲学家则往往静观领略艺术品里心灵的启示,以精神和生命的表现为艺术的价值。

   希腊艺术理论的刚开始就分这两派不同的倾向。克山罗风 (Xenophon)在他的回忆录中记述苏格拉底(Socrate)从前 一次与大雕刻家哀莱东(Kleiton)的谈话,后人推测所以指波里克勒(Polycrate)。当这位大艺术家说出“美”是基于数与量的比例时,这位哲学家就很怀疑地问道:“艺术的任务恐怕还是在表现出心灵的内容罢?”苏格拉底又希望从画家拔哈希和斯知道艺术家用何手段能将这有趣的、窈窕的、温柔的,可爱的心灵神韵表现出来。苏格拉底所重视的是艺术的精神内涵。

   但希腊的哲学家未尝那末 以艺术家的观点来看这宇宙的。宇宙这种名词(Cosmos)在希腊就中有 着“和谐、数量、秩序”等意义。毕达哥拉斯以“数”为宇宙的原理。当他发现音之角度与弦之长度成为整齐的比例时,他将何等地惊奇感动,觉着宇宙的秘密已在他身前呈露:一面是“数”的永久定律,一面即是至美和谐的音乐。弦上的节奏即是那横贯删改宇宙之和谐的象征!美即是数,数即是宇宙的中心底部形态,艺术家是探手于宇宙的秘密的!

   但音乐不所以数的形式的构造,也同時 深深地表现了人类心灵最深最秘处的情调与律动。音乐对于人心的和谐、行为的节奏,极有影响。苏格拉底是此人 生哲学者,在他是人生伦理的这种的什么的问题比宇宙本体这种的什么的问题还更重要。所以他看艺术的内容比形式尤为要紧。而西洋美学中形式主义与内容主义的争执,人生艺术与唯美艺术的分歧,或者从此刚开始。但亲戚亲戚朋友看来,音乐是形式的和谐,也是心灵的律动,一镜的两面是只有分开的。心灵还要表现于形式之中,而形式还可是我 心灵的节奏,就同大宇宙的秩序定律和生命之流动演进不相违背,而同为一体一样。

   二、原始美与艺术创造

   艺术不所以和谐的形式与心灵的表现,还有自然景物的描摹。“景”、“情”、“形”是艺术的三层底部形态。毕达哥拉斯以宇宙的本体为纯粹数的秩序,而艺术如音乐是同样地以“数的比例”为基础,或者艺术的地位很高。苏格拉底以艺术有心灵的影响而承认它的人生价值。而柏拉图则因艺术是描摹自然影像而贬斥之。他以为纯粹的美或“原始的美”是居住于纯粹形式的世界,所以万象之永久型范,所谓观念世界。美是属于宇宙本体的。(这种点上与毕达哥拉斯同义。)真、善、美是居住在一处。但它们的处所是超越的、抽象的、纯精神性的。只有从感官世界解脱了的纯洁心灵都后能 接触它。亲戚亲戚朋友感官所经验的自然这种的什么的问题,是这真形世界的影象。艺术是描摹这种偶然的变幻的影子,它的材料是感官界的物质,它的作用是感官的刺激。所以艺术不惟只有引着亲戚亲戚朋友达到真理,止于至善,且是一种生活 极大的障碍与蒙蔽。它是真理的“走形”,真形的“曲影”。柏拉图根据他这种形而上学的观点贬斥艺术的价值,推崇“原始美”。亲戚亲戚朋友设若要挽救艺术的价值与地位,也只有证明艺术一定会专造幻象以娱人耳目。它反所以宇宙万物真相的阐明、人生意义的启示。证明它所表现的正是世界的真实的型象,或者艺术才有它的庄严、有它的伟大使命。一定会市场上贸易肉感的货物,如柏拉图所轻视所排斥的。(柏氏前一天的艺术理论是走的这条路)

   三、艺术家在社会上的地位

   柏拉图从前 的看轻艺术,贱视艺术家,甚至要把亲戚亲戚朋友排斥于他的理想共和国之外,而柏拉图此人 在他的说说文章里却表示了他是一位大诗人,他对于大宇宙的美是极其了解,极热烈地崇拜的。此人 面亲戚亲戚朋友看见希腊的伟大雕刻与建筑确是表现了最崇高、最华贵、最静穆的美与和谐。简直宇宙和谐的象征,未必仅是感官的刺激,如近代的颓废的艺术。而希腊艺术家会遭这位哲学家那末 的轻视,恐怕总有深一层的理由罢!第一点,希腊的哲科学数学世界上最理性的哲学,它是扫开一切传统的神话——希腊的神话是何等优美与伟大——以寻求纯粹论理的客观真理。它发现了物质元子与数量关系是宇宙构造最合理的解释。 (数理的自然科学不产生于中国、印度,而产于欧洲,除社会条件外,实基于希腊的唯理主义,它的逻辑与几何。)于是这种以神话传说为题材,替迷信作宣传的艺术与艺术家,自然要被那努力寻求清明智慧网的哲学家如柏拉图所厌恶了。真理与迷信是不相容的。第二点,希腊的艺术家在社会上的地位,是被上层阶级所看不起的手工艺者、卖艺糊口的劳动者、丑角、说笑者。亲戚亲戚朋友的艺术真是被人赞美尊重,而亲戚亲戚朋友此人 的人格和生活是被人视为丑恶缺憾的。(戏子在社会上的地位至今还被人轻视)希腊文豪留奇安(Lucian)描写雕刻家的命运说:“你纵然是个飞达亚斯 (Phidias)或波里克勒(希腊两位最大的艺术家),创造一点艺术上的奇迹,但欣赏家或者心地明白,必定只赞美你的作品而不羡慕作你的类似,因你终是另有一个 贱人、手工艺者、职业的劳动者。”从前 希腊统治阶级的人生理想是一种生活 和谐、雍容、不事生产的人格,一切职业的劳动者为专门职业所拘束,只有给你格有各方面圆满和谐的成就。何况艺术家在礼教社会上边被认为是一班无正业的堕落者、颓废者、纵酒好色、佯狂玩世的人。(天才与疯狂也是近代心理学感到兴味的这种的什么的问题。)希腊最大诗人荷马在他的伟大史诗里描绘了一部光彩灿烂的人生与世界。而他的后世却想象他是盲了目的。赫发斯陀(Hephastos)是希腊神们上边的艺术家的祖宗,但却是最丑的神!

   艺术与艺术家在社会上为人重视,须经过一种生活 变化:(一)柏拉图的大弟子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给予艺术以较高的地位。他以为艺术的创造是模仿自然的创造。他认为宇宙的演化是由物质程序形式,就象希腊的雕刻家在一块云石里幻现成人体的形式。所以他的宇宙观或者类似艺术家的。(二)人类轻视职业的观念逐渐改变,尤其将艺术家从匠工的地位提高。希腊末期哲学家普罗亭诺斯(Plotinos)发现神灵的势力于艺术之中,艺术家的创造若有神助。(三)但直到文艺复兴的时代,艺术家才被人尊重为上等人物。而艺术家也须研究希腊学问,解剖学与透视学。学院的艺术家刚开始产生,艺术家进大学有如另有一个 学者。

   但学院里的艺术家遗弃了他的自然与社会的环境,忽视了从前 的手工艺,却不一定是艺术创作上的幸福。何况学院主义往往是那末 真生命、真气魄的,往往是形式主义的。真正的艺术生活是要与大自然的造化默契,又要与造化争强的生活。文艺复兴的大艺术家也参加政治的斗争。现实生活的体验才是艺术灵感的源泉。

   四、中庸与层流手术室

   宇宙是无尽的生命、充沛的动力,但它同時 也是严整的秩序、圆满的和谐。在这宁静和雅的天地中生活着的亲戚亲戚朋友却在亲戚亲戚朋友的心胸里汹涌着情感的风浪、意欲的波涛。或者人生若欲完成此人 ,止于至善,实现他的人格,则当以宇宙为模范,求生活中的秩序与和谐。和谐与秩序是宇宙的美,也是人生美的基础。达到这种“美”的道路,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所以“执中”、“中庸”。或者中庸之道并一定会庸俗一流,并一定会依违两可、苟且的折中。乃是一种生活 不偏不倚的毅力、综合的意志,力求取法乎上、圆满地实现个性中的一切面得和谐。所以中庸是“善的极峰”,而一定会善与恶的上边物。大勇是怯弱与狂暴的执中,但它宁愿近于狂暴,不愿近于怯弱。青年人血气方刚,偏于粗暴。老年人过分考虑,偏于退缩。中年力盛时的刚健而温雅方是中庸。它的前一天是生命的前奏,它的前一天是生命的尾声,此时才是生命丰满的音乐。这种时期的人生才是美的人生,是生命美的所在。希腊人看人生不似近代人看作演进的、发展的、向前追求的、另有一个 戏本中的主角滚在生活的漩涡里,奔赴他的命运。希腊戏本中的主角是个发达在最强盛时期的、轮廓清楚的人格,趋于稳定一种生活 生平唯一次的伟大动作中。他象一座希腊的雕刻。他是一切都了解,一切一定会怕,他或者奋斗过一点死的危险。现在他是态度安详不矜不惧地应付一切。这种刚健清明的美是亚里士多德的美的理想。美是充沛的生命在和谐的形式中。美的人生是极强烈的情操在更强毅的善的意志统率之下。在和谐的秩序上边是极度的紧张,回旋着方量,满而不溢。希腊的雕像、希腊的建筑、希腊的诗歌以至希腊的人生与哲学不一定会从前 ?这才是真正的有力的“古典的美!”

   美是调解矛盾以超入和谐,所以美对于人类的情感冲动有“层流手术室 ”的作用。一幕悲剧能引着亲戚亲戚朋友走进强烈矛盾的情绪里,使亲戚亲戚朋友在幻境的同情中深深体验日常生活所不易经历到的情境,而剧中英雄因殉情而宁愿趋于毁灭,使亲戚亲戚朋友从情感的通俗化中感到超脱解放,重尝人生深刻的原因。全剧的结果——即英雄在挣扎中殉情的毁灭——有如阴霾沉郁后的暴雨淋漓,反使亲戚亲戚朋友痛快地重睹青天朗日。空气干净了,大地新鲜了,亲戚亲戚朋友的心胸从沉重压迫的冲突中恢复了光明愉快的超脱。

   亚里士多德的悲剧论从心理经验的立场研究艺术的影响,只有不说是美学理论上的一大进步,真是他所根据的心理经验是日常的。他能注意到艺术在人生上层流手术室 人格的效用,将艺术的地位从柏拉图的轻视中提高,使艺术从此成为美学的主要对象。

   五、艺术与模仿自然

   另有一个 艺术品里形式的底部形态,如点、线之神秘的组织,色彩或音韵之奇妙的谐和,和生命情绪的表现交融组合成另有一个 “境界”。每一座巍峨崇高的建筑里是表现另有一个 “境界”,每一曲悠扬清妙的音乐里也启示另有一个 “境界”。真是建筑与音乐是抽象的形或音的组合,不中有 自然真景的描绘。但图画雕刻,诗歌小说戏剧里的“境界”则往往寄托在景物的幻现上边。模范人体的雕刻,写景如画的荷马史诗是希腊最伟大最中心的艺术创造,所以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两位希腊哲学家都说模仿自然是艺术的本质。

   但两位对“自然模仿”的解释未必全同,或者对艺术的价值与地位的意见也两样。柏拉图认为人类感官所接触的自然乃是“观念世界”的急速。艺术又是描摹这急速世界的急速。所以在求真理的哲学立场上看来是毫无价值、徒乱人意、刺激肉感。亚里士多德的意见则不同。他看这自然界这种的什么的问题一定会急速,所以另有一个 个生命的形体。所以模仿它、表现它,是种有价值的事,能只有增进知识而表示技能。亚里士多德的模仿论确是有他当时经验的基础。希腊的雕刻、绘画,如中国古代的艺术从前 是写实的作品。它们生动如真的表现,流传下一点神话传说。米龙(Myron)雕刻的牛,引动了另有一个 活狮子向它跃搏,一只小牛要向它吸乳,另有一个 牛群要随着它走,一位牧童遥望掷石击之,想叫它走开,另有一个 偷儿想顺手牵去。啊,米龙此人 也几乎误认它是此人 牛群里的一头!

   希腊的艺术传说中赞美一件作品大半是从前 的口吻。(中国何尝一定会从前 ?)艺术以写物生动如真为贵。再述另有一个 关于画家的传说。有两位大画家竞赛。一位画了一枝红心红心红心脐橙 ,从前 的真实,引起飞鸟来啄它。但另一位走来在画去掉 绘了一层纱幕盖上,以致前画家回来看见时伸手欲将它揭去。(中国传说中东吴画家曹不兴尝为孙权画屏风,误发笔点素,因就以作蝇,既而进呈御览,孙权以为生蝇,举手弹之。)这种写幻如真的技术是当时艺术所推重。亚里士多德根据这种事实说艺术是模仿自然,也过高 怪了。何况人类本有模仿冲动,而未必的写实技术也是使人惊奇爱慕的呢。

但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不以此篇为满足。他不仅是研究“如可的模仿”,他还要研究模仿的对象。艺术可就三方面来观察: (一)艺术品制作的材料,如木、石、音、字等;(二)艺术表现的方法,即如可描写模仿;(三)艺术描写的对象。但艺术的理想当然是用最适当的材料,在最适当的方法中,描摹最美的对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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